2019年10月23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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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碰蘇東坡的溫度

——評《書藝東坡》

2019-7-19 9:38:34 來源:中國礦業報 作者:謝雨婷

足彩19074期开奖时间 www.yrrdg.com 《書藝東坡》是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衣若芬教授第三本關于蘇軾的專著,也是作者在中國書畫藝術研究領域的新力作。有別于傳統書法史的研究路徑,衣若芬教授提出了“文圖學”的新視角來解讀東坡書法。傳統書法史側重分析作品的結體、筆法、風格繼承與創新,致力于為作品和書家找到書法史上的坐標和定位。然而蘇軾作為一位文學藝術史上罕見的通才、影響力跨越千年的“文化英雄”,其作品意蘊和韻味遠非單一的書法史地位所能涵括。“文圖學”視角正是試圖沖破單一學科的壁壘,以蘇軾及其書法作品為中心,深入探求書跡的生成機緣、文本內涵、流傳脈絡、接受影響等。

《書藝東坡》衣若芬 著

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書藝東坡》分“墨韻”、“余芳”上下兩卷,上卷聚焦品析蘇軾的創作意涵,下卷則側重談后世的接受影響。在存世的100余件蘇軾書跡中,作者精心選取了《天際烏云帖》、《黃州寒食帖》、《李白仙詩卷》、《洞庭春色賦·中山松醪賦》、《答謝民師論文帖卷》等五件頗具特色的作品,依書寫年代排列,其中最早的《天際烏云帖》約書于熙寧末至元豐年間,而最晚的《答謝民師論文帖卷》則是蘇軾臨終前數月所書。五件書法作品的時間跨度恰好涵蓋了蘇軾文藝成就、思想境界最高的后半生20余年,地域范圍上則串接起蘇軾在杭州、黃州、定州至嶺海的“平生事業”,而書寫內容又囊括了中國書法最主要的三種文字來源——書信尺牘、他人詩文、個人詩作,作者選材之精心,由此可見一斑。

在五件書跡的專題研究中,作者尤其注重探求作品的“生成機緣”:蘇軾是在怎樣的時空背景下書寫該作品的?通過書寫又傳達了怎樣的情志?引入“文圖學”視角后,作者將書跡的文字文本、書法線條、相關歷史文獻乃至物質載體融合考察,多有新穎的發明。以備受關注的“天下第三行書”《黃州寒食帖》為例,過往研究者或從筆法本身入手,認為該帖書風與蘇軾在元祐初年的書法風格相近,遂推定是元祐年間蘇軾寫于京師的作品;或根據卷后“右黃州寒食二首”七字判斷這是蘇軾在元豐末年離開黃州后追憶黃州詩文所書。而本書作者通過綜觀《寒食帖》的結字行氣,與蘇軾其他書跡以及南宋版《施顧注東坡先生詩》所收錄的《寒食雨二首》文本相比照,提出了《黃州寒食帖》可能是“詩稿”的觀點。我們今日讀到的《寒食雨·其一》“何殊病少年”在《寒食帖》中有明顯的添改痕跡,此句可能原作“何殊少年子”。然而“詩稿”的意義遠不止于提供了一句《寒食雨》詩的異文,更鮮明直觀地展現了蘇軾當日貶徙黃州的精神世界——倘若只閱讀《寒食雨二首》的文本,讀者更多感受到的是孤郁苦悶,而透過《寒食帖》書法,我們才發現蘇軾當年竟是用恣放張揚的筆法書寫下這兩首沉痛的詩句。尤其是“但見烏銜帋(紙)”一句的“帋”字末筆被刻意拉長,穿刺擠壓下文的“君”字。如果說詩句文字尚是東坡精神世界的“表”,那么書法線條則直露傳達了其“里”。低沉的詩意以激越的筆畫道出,或者說,跌宕的情志又不得已壓抑為凝重的詩句,兩者間的悖反恰恰是末句“窮途之哭”的最生動寫照。作者在此節還特地引述了蘇軾于元豐六年為友人傅堯俞所書《前赤壁賦》的卷尾自識,提醒讀者注意蘇軾在黃州期間不便將作品抄錄示人,因言獲罪的陰影仍籠罩著蘇軾的心靈,而《寒食帖》很可能是蘇軾自己深藏的稿本墨跡,由此更容易體悟“也擬窮途哭,死灰吹不起”的郁結,東坡當時的心境與阮籍是何等相契。

蘇軾曾自述“我書造意本無法,點畫信手煩推求”。這種“無法”或許對后世從筆法上研究、學習“蘇體”造成了頗多障礙,但在“文圖學”視角下,正因為蘇軾“點畫信手”,將書法作為表達真實情感的寄托,心境直接流露筆端,故而其書跡成為了絕佳的研究范例。除《黃州寒食帖》外,本書選取的其他四幅書法作品同樣直接反映了蘇軾書寫時的獨特心緒。如同屬蘇軾生命中最后一年的書跡,《答謝民師論文帖卷》便與大約五個月前所寫的《渡海帖》筆勢多有不同?!洞鸚幻袷β畚奶懟肥撬臻鷥春蟊殘幻袷賾諼惱灤醋饕晌實氖樾?,也是蘇軾對自己一生文學創作觀念的精華總結,書跡沉穩持重,筆力老健,結體平順齊整,對后輩諄諄教誨的宗師氣度躍然紙上。而《渡海帖》則是蘇軾即將離開海南前留給友人的書札,雖然同樣具有蘇字斜向右上的一貫特色,但筆勢蒼勁縱橫,沉著痛快,盡顯與故人后會難期之情??杉臻喚鑫惱?ldquo;隨物賦形”,在書藝上同樣一以貫之。

從上卷“墨韻”過渡到下卷“余芳”,正如觀賞書法作品時視線從正文移至卷后歷代題跋。蘇軾書法流傳近千年,名家題跋無數,向來受到研究者的重視,如《李白仙詩卷》后罕見的金人題跋,便被認為彌補了書法史的空白。本書從“文圖學”的視角出發,將重心放置于題跋者與東坡的“對話”上,即蘇軾書跡及其本人被關注和理解的概況。例如在《黃州寒食帖》章節中,作者便援引大量資料細致解讀了黃庭堅在《寒食帖》后的題跋,尤其跋語對末句“它日東坡或見此書,應笑我于無佛處稱尊也”提出了新解。此前各家對“無佛處稱尊”的闡釋主要集中在對“佛”與“尊”的內涵及關系定義上,作者認為雖能自圓其說,但未曾深入黃庭堅的禪宗信仰以及題跋時的情境背景?;仆ゼ嶸砦偌米詰蘢?,對禪宗典籍的體悟應該不僅止于字面含義,且題跋時蘇黃二人雙雙獲赦,山谷在跋語中更欣然設想:東坡日后或有機會再次見到《寒食帖》和自己的題跋,這一層隱含的“對話”語境不應被忽略。故作者認為,山谷是在題跋中試圖總結東坡書藝之法脈,并將《寒食帖》的詩情筆意與李白相提并論,但又表示東坡天資橫逸,難以用言語指陳,故而借禪家語“于無佛處稱尊”自謔,即勉強“以有法說無法”之意,并期待自己這段品論能得到東坡本人的回應。

黃庭堅之后的題跋者雖然不再有機會展望“他日東坡或見此書”,但他們和黃庭堅一樣都從不同角度書寫下了自己對東坡文藝境界、思想人格的理解。在后人的注解、接受和影響下,“東坡的書藝”里走出了另一個想象中的“東坡”形象,遠播朝鮮、日本。本書用專章介紹了清代收藏家翁方綱主持的“壽蘇會”以及朝鮮王朝的“東坡熱”。令人感動的是,世人設祭東坡并非為了祈求實現自己的世俗愿望,而是將東坡視為一個延續至今的精神生命體。

書法作品是一類特殊的文獻,兼具文本、物質、圖像等多重屬性,甚至可以說,在識者眼中,書跡本身即是一件鮮活之物。作者在跋尾提到自己曾有緣觸碰砑花箋,遙想謫居黃州的東坡在暗紋花箋上鄭重向友人寫下“萬萬以時自重”的叮嚀,竟忍不住臉熱心動。這樣的細膩深情,洋溢于《書藝東坡》的字里行間,相信每一位讀者都能通過作者的文字同樣觸碰到蘇東坡的溫度?!?/p>